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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原精舍詩》箋注:卷上——69

    2020-05-09  畢天曾

    卷上——69

    辛丑七月登焦山作

    觸熱貪巖壑,行吟有輩儔1)。云濤番舶幻,燈火市樓秋2)。曉按元戎隊,風移斷角愁3)。神山看一握,憑汝狎奔流4)

    【箋注】

    1901年七月,成三立一行六人,到鎮江一游,登焦山、北固山等地。此為登焦山所作。此行多人,見后《北固山閣夜時日本結城冢中村兼善即李亦元陶榘林俞恪士同游》詩題所列諸人。

    詩六首。第一首寫焦山景色,但更多地是寫景色中某些令人不安的狀態,而末聯則借焦山雖不高,猶能狎玩中流,寄望于能有救國的人才出現。

    (1)觸熱”二句:冒犯炎熱而來焦山,是貪圖巖壑之勝;邊走邊吟詩,

    有同輩的朋友相伴。

    觸熱”,冒著炎熱。唐杜甫《送高三十五書記》:“借問今何官,觸熱向武威。”

    輩儔”,同輩人。宋家鉉翁《六月菊以夏中破萼至秋晚枝條雖蒼勁而花色灼然鮮明貫暑寒而不改菊中之貞士也余以比之商山四皓為之賦 》:“粵從夏五開敷到殘秋,更與黃花為輩儔。”

    (2)云濤”二句:翻飛著如云白色的江濤之上,來往變換著外國不同的

    船舶;秋初的市樓上,一片燈火。

    云濤”,翻飛著白浪的波濤。唐韓愈《貞女峽》詩:“懸流轟轟射水府,一瀉百里翻云濤。”

    番舶”,舊稱來華貿易的外國商船。清龔自珍《己亥雜詩》之一一八:“麟趾褭蹄式可尋,何須番舶獻其琛?” “番舶幻”,洋船變換來往。

    (3)曉按”二句:早晨時,有軍隊在巡行,風中傳來斷續軍號,令人憂

    愁。

    ”, 巡行。史記·衛將軍驃騎列傳》:“遂西定河南地,按榆溪舊塞。”司馬貞索隱引如淳曰:“按,行也,尋也。”

    元戎”,軍隊。《漢書·董賢傳》:“統辟元戎,折沖綏遠。”顏師古注:“戎,大眾也。”

    斷角”,稀疏而不連續的角聲即軍號聲。 宋陸游《夜坐》詩:“驚鴻避弋鳴煙渚,斷角凌風上雪云。”

    (4)神山”二句:遠看神山啊,雖然你渺小才一握之高,任憑你戲弄這

    奔流的江水!

    神山”,神仙居住的山。此指焦山。焦山因東漢末年焦光隱居于此而得名,據《焦山志》載,宋真宗皇帝生病,夢見焦光賜藥而病愈,封焦光為明應公,里祠春秋祭祀。

    一握”, 猶言一把。亦常喻微小或微少。《易·萃》:“若號,一握為笑,勿恤。”孔穎達疏:“一握者,小之貌也。自比一握之間,言至小也。”金元好問《銅鞮次村道中》詩:“昂頭天一握,放腳百丈井。”

    ”,指上句的“神山”,即焦山。

    ”,狎玩,戲弄。唐陳鴻《東城老父傳》:“三尺童子,入雞群,如狎群小。”

    斜徑槐榆影,能為高下涼1)。潮音悲共語,石氣暗噓廊2)。杖履依隨始,巒花寂寞香3)。七年重到此,彈指涕如漿4)

    【箋注】

        第二首寫斜徑樹影中杖履而行,回憶起十年之前,今昔之感,不禁淚流。

    (1)斜徑”二句:

    高下”,指高處與低處。宋歐陽修《漁家傲》詞:“煙滋露結功多少。日腳清寒高下照。”

    (2)潮音”二句:

    石氣”,環繞山石的霧氣。元虞集《賦石竹》詩:“龍噓石氣千年潤,鶴過林陰一逕斜。”

    ”,吹氣。宋黃庭堅《次韻章禹直魏道輔贈答之詩》:“吹噓鼓萬物,領袖傾九流。”

    (3)杖履”二句:

    依隨”,跟隨。《太平廣記》卷一九六引唐薛用弱《集異記·賈人妻》:“偶與美婦人同路,或前或后依隨。”“依隨始”,開始跟隨。

    寂寞香”,冷清的香味。唐趙嘏《宿楚國寺有懷》:“風動衰荷寂寞香,斷煙殘月共蒼蒼。”

    (4)七年”二句:

    七年”,據馬衛中董俊玨《陳三立年譜》,光緒十八年(1892)歲末,陳三立與楊銳往焦山拜訪梁鼎芬,至1901年七月,近十年。如此,頗疑此處“七年”乃“十年”之誤。

    彈指”,捻彈手指作聲。佛家多以喻時間短暫。元谷子敬《城南柳》第二摺:“年光彈指過,世事轉頭空。”

    二客東溟秀,偕戲俯急湍1)。高歌下烏鵲,落筆照龍鸞2)。座飽風云氣,筵張海國餐3)。提攜付儒將,兀對大江寒4)

    【箋注】

        此第三首贊賞兩個日人的才能,并想能為我所用。這也是陳三立一直主張的向日本學習的體現,此后不久,他的兩個兒子衡恪與寅恪就自費留學日本了。

    (1)二客”二句:

    二客”,陳三立自注:“為日本結城冢、中村兼善。”

    東溟”, 猶東洋,指日本。溥心畬《秋日感懷》:“北斗橫斜秋不盡,東溟 渡怨無窮。”

    (2)高歌”二句:

    高歌”句,此指高歌引得烏鵲飛下來。

    龍鸞”,喻華美的文章。語本《文選·吳質〈答魏太子箋〉》:“摛藻下筆,鸞龍之文奮矣。”李善注:“鸞龍,鱗羽之有五彩,故以喻焉。”唐李白《留別于十一兄逖裴十三游塞垣》詩:“裴生覽千古,龍鸞炳天章。”

    (3)座飽”二句:

    風云氣”,猶言英雄氣。明沈德符《野獲編補遺·士人·沈祖量》:“余謂柔情亦吾輩佳事,何至卑下委媟乃爾。此君雖有才名,其如風云氣短何!沈未幾以貧郁早世。”

    海國餐”,此指日本風味的餐。

    (4)提攜”二句:

    提攜”,提拔。《三國志·魏志·牽招傳》「嘉與晉司徒李胤同母,早卒」裴松之注引晉荀綽《冀州記》:“﹝牽秀﹞太康中,為衛瓘、崔洪、石崇等所提攜。”時國人有利用日本的人才,提升我國軍隊素質的作法,故有此“提攜”之語。

    儒將”,有學識、風度儒雅的將帥。宋蘇轍《次韻王君北都偶成》之一:“千夫奉儒將,百獸伏麒麟。”

    兀對”,獨對。宋林東愚《秋興》:“客窗兀對黃昏坐,云漢悠悠起暮思。 ”

    水北山人屋,胎禽共不還1)。藤蘿今古意,云物笑啼顏2)。萬象波瀾滅,初衷魚鳥閑3)。僧雛應識我,巾屐好追攀4)

    【箋注】

    此詩當寫梁鼎芬。梁鼎芬(1859-1919),字星海,一字心海,又字伯烈,號節庵。光緒六年(1880)進士,授編修。光緒十一年(1885)梁鼎芬年二十七,因彈劾李鴻章被罷官,光緒十六年(1890)四月至焦山讀書海西庵,直到光緒十八年(1892)年底,繼之張之洞屢邀,入其幕,任廣雅書院首任院長。光緒二十七年(10901)清室西逃西安,七月,梁鼎芬以端方、張之洞薦北上西安,后出任漢陽知府。(以上上據吳天任《梁節庵先生年譜》。)陳三立寫此詩時,已知梁鼎芬北上,故游焦山,寫及梁鼎芬,以“水北山人”石洪(見下注)為比,實有諷意。

    (1)水北”二句:如像是水北山人住過的房屋,白鶴和他一起不再回來。

    水北山人”,指唐石洪。語出唐韓愈《寄盧仝》:“水北山人得名聲,去年去作幕下士。”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引《舉正》云:“水北,謂石洪也。”《新唐書》卷一百七十一《石洪傳》:“石洪者,字濬川,其先姓烏石蘭,后獨以石為氏。有至行,舉明經,為黃州錄事參軍,罷歸東都(按東都洛陽在長江以北,當是稱之為‘水北山人’的原因。),十馀年隱居不出。公卿數薦,皆不答。重胤鎮河陽,求賢者以自重,或薦洪,重胤曰:‘彼無求于人,其肯為我來耶?’乃具書幣邀辟,洪亦謂重胤知己,故欣然戒行。重胤喜其至,禮之,后詔書召為昭應尉、集賢校理。”此以石洪擬梁鼎芬。

    胎禽”,鶴的別稱。焦山曾有仙鶴,后死卒葬于焦山,見于《瘞鶴銘》:“相此胎禽,浮丘著經。”此似指梁鼎芬居焦山時尚有鶴相伴,今來則不見,故云“共不還”。

    (2)藤蘿”二句:特羅還帶著過去的情味,景色有著讓人哭笑不得的模

    樣。

    今古”,過去、往昔,亦借指消逝的人事、時間。元趙孟頫《聞搗衣》詩:“人間俯仰成今古,何待他時始惘然。”“今古意”,過往的、昔日的情味。

    云物”,景物,景色。宋范成大《冬至日銅壺閣落成》詩:“故園云物知何似,試上東樓直北看。”

    笑啼”,哭笑不得的情態。王彥泓《懊離》:“東歸無奈又從西,幾日情悰雜笑啼。”

    (3)萬象”二句:世間萬象變幻如波瀾倏生倏滅,初心是追求魚鳥般悠

    閑。

    波瀾”, 比喻世事的起伏變化之迅速。清宋儒醇《翌日湖中風雪轉甚》詩:“乾坤多畏途,何處無波瀾?”

    魚鳥”,魚和鳥。常泛指隱逸之景物。三國魏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游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

    (4)僧雛”二句:小和尚應該還認得我,戴著樺巾,穿著木屐,喜歡追

    隨著向上攀登。

    僧雛”,幼齡僧人。清袁枚《隨園詩話》卷六:“甲戌春,余與張司馬蕓墅游棲霞,見僧雛墨禪,才七歲。”此當指十年前陳三立來焦山的小和尚。

    巾屐”,即“樺巾木屐”,樺樹皮制的頭巾和木制登山木屐。 唐寒山《詩》之二○五:“樺巾木屐沿流步,布裘藜杖繞山回。”

    追攀”,追隨攀登。宋蘇軾《次韻馬元賓》:“塞鴻正欲摩天去,垂老追攀豈可期。”此指當年陳三立“追攀”于梁鼎芬之后,以示舊日對梁的贊譽。

    絕頂旌旗動,防秋壁壘成1)。巖空蛟作穴,天險雁留聲2)。俯仰關憂樂,迷茫雜雨晴3)。山靈亦無語,為借濁醪傾4)

    【箋注】

        寫一行人登上焦山之頂,看見戰備的形勢,心懷天下憂樂,借酒解愁。

    (1)絕頂”二句:焦山絕頂上旌旗飄動,備戰的壁壘已經修成。

    防秋”,《舊唐書·陸贄傳》:“又以河·隴陷蕃已來,西北邊常以重兵守備,謂之防秋。”此泛指備戰。

    (2)巖空”二句:山下巖洞可以做廖龍的洞穴,長江天險留下大雁飛過

    的叫聲。

    巖空”,此指巖石空洞處。宋李洪《沈氏小玲瓏二首》:“巖空覷天巧,心達覺身閒。”

    天險”,謂地勢天然險要。此指長江天險。宋羅必元《駐馬坡》:“不是胸中兵十萬,長江天險誤人多。 ”  

    (3)俯仰”二句:抬頭望,低頭看,都關乎天下的憂患和安樂;時而陰

    雨,時而天晴,令人心情恍惚。

    俯仰”, 低頭和抬頭。唐韓愈《岳陽樓別竇司直》詩:“星河盡涵泳,俯仰迷下上。”

    迷茫”,神情恍惚。管子·勢》:“人既迷芒,必其將亡之道。”

    (4)“山靈”二句:山神也無語了,以濁酒相借,傾倒在酒杯中。

    山靈”,山神。《文選·班固<東都賦>》:“山靈護野,屬御方神。”

    李善注:“山靈,山神也。”

        “為借”,相借。宋陳與義《以紙托樂秀才搗治》:“聞道蔡侯閑石臼,為借余力生銀光。 ”

    欄楯陰陰見,風波漠漠吹1)。山仍周鼎重,庵有魏碑文2)。晚色翻歸袂,空天寫所悲3)。江頭鐘罄寂,去住果為誰4)

    【箋注】

        此詩寫晚間下山歸來,回望焦山頂的樓觀,不禁心生疑問:人生的去留,為了什么?為了誰呢?似乎是為梁鼎芬所發,也是為自己所發。

    (1)欄楯”二句:山頂的欄桿幽暗了,風經經低吹著水波。

    欄楯”,欄桿。《史記·袁盎晁錯列傳》“百金之子不騎衡”裴骃集解引三國魏如淳曰:“衡,樓殿邊欄楯也。”司馬貞索隱:“《纂要》云:宮殿四面欄,縱者云檻,橫者云楯。”

    陰陰”,幽暗貌。宋蘇軾《李氏園》詩:“陰陰日光淡,黯黯秋氣蓄。”

    漠漠”,寂靜無聲貌。《荀子·解蔽》:“掩耳而聽者,聽漠漠而以為讻讻。”楊倞注:“漠漠,無聲也。”

    (2)山仍”二句:焦山仍然像周鼎那樣占有重要的分量,寺廟中收藏有

    魏碑的碑文。

    周鼎”,指周代傳國的九鼎,喻分量重。宋黃庭堅《次韻答叔原會寂照房呈稚川》:“聲名九鼎重,冠蓋萬夫望。”

    魏碑文”,此指焦山崖石上所刻南北朝《瘞鶴銘》。曾崩落在長江中,清代康熙中,移置在焦山上的定慧寺。

    (3)晚色”二句:歸去的衣袖在晚間的暮色中翻動,空闊的天空好像寫

    滿了悲哀。

    歸袂”,返回時的衣袖。宋歐陽修《送王平甫下第》:“歸袂搖搖心浩然,曉船鳴鼓轉風灘。”

    (4)江頭”二句:江頭的鐘罄聲,靜下來了,我們來到這里,又離開這

    里,到底是為了誰呢?

    去住”,猶去留。唐司空曙《峽口送友人》詩:“峽口花飛欲盡春,天涯去住淚沾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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